最近收到現在已在澳洲執業的新加坡同事的來電,說她有病人要回港,希望介紹物理治療師繼續他應做的治療。到病人回港致電給我,電話兩端都感受到當有病人從英國、美國、澳洲、加拿大甚至新加坡來香港的時侯,看物理治療需要的手續,是如此奇怪和複雜。

明明是世界物理治療聯會(World Confederation of Physical Therapy, WCPT)認可的課程畢業生提供服務,但當預約應診時才醒覺:在香港,病人要看物理治療,根據香港的註冊物理治療師專業守則,是需要註冊醫生的正式轉介才可以「開file」的。這和聯會在其網頁發出的聲明,剛好是一個「矛盾大對決」。

離奇的是,連負責寫紙的註冊醫生,都未必知道我們有這項特別的業務守則──在某次論壇上,私家醫院物理治療部部門經理分享一次外國專家到醫院作驗證巡視時,一位醫生出身,已經有數十年臨床經驗副院長向經理提出這種在醫學院唸書時就要懂得答的問題。

綜觀香港,甚至澳洲、新加坡那歷時五、六年的醫科課程,關於物理治療師工作的內容只是兩小時的醫院物理治療門診兩小時的參觀。我也曾經帶過醫科生遊走物理治療部,最後當然是只有走馬看花。到實習年工作時,在病房工作的菜鳥醫生都是靠著資深護士「督促」寫紙要病人看物理治療,有甚麼適應症都不求甚解。到了普通科門診部,為了少做少錯,醫生遇見筋肌病症,通常都會先將病人轉介到骨科,再兜圈到物理治療,所以一排,可以熬上一年半載,屆時甚麼併發症都可以熬出來了。

業界自看見澳洲在1978年就已經可以修例,讓病人可以自行向物理治療師求診,香港不論在法定管理委員會或者物理治療學會的層面都在不斷討論香港是否也要爭取修改專業守則相關條文。到最近再由物理治療師管理委員會舊調重彈,終於惹到香港醫學會會長謝鴻興的那團火,再引述蔡堅在會議上的發言,去信食物及衞生局局長高永文,指物理治療師沒有足夠能力作出醫療診斷(medical diagnosis),病人可直接見物理治療會延誤診治。

讓醫生這如此不瞭解物理治療的所謂專業去決定病人是否需要物理治療,本身已經是一種諷刺。他們亦會反駁,覺得公眾沒有這樣的知識去判斷自己的病徵是否適合作物理治療。這在上年刊登的一個歐盟調查結果有點相似。可是,香港有不少非政府機構,可以讓受惠對象接受物理治療而毋須醫生轉介,靠的是當中條文一句「在緊急或特殊情況下」這吊詭的字眼走在夾縫中而免受管理委員會的調查或聆訊。但我不相信,這些非政府機構的服務對象,包括未滿十八歲的兒童和青少年、在老人院裏住沒有唸過書寫過一隻字的阿公阿嬤,甚或是智障的庇護工場學員,會比一般市民大眾更懂得去判斷自己身體出現問題時是否需要物理治療。在運動場上遇上運動員受傷,物理治療師只是「作評估和急救」而非「進行物理治療」,加上不同國際體育組織容許於香港的賽事可以在沒有醫生卻有物理治療師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當然也順理成章成為活生生血淋淋的「緊急狀況」。

再看看世界經驗,要推動免轉介的立法程序,需要當地的物理治療學會大力推動才能成事。但更奇怪的事發生了:WCPT在2013年邀請各會員國進行物理治療免轉介情況調查,香港物理治療學會作為亞太區其中一個最早加入的會員(1978年)卻沒有參與其中,不少物理治療師亦去信要求學會正式向會員、業界甚至公眾咨詢,及對醫學會相關動作作出回應,多年來都是遭到冷待。

wcpt

而歷年我也看見過不少同業嘗試衝關,卻都是爛尾收場。原因大都是對物理治療師執業環境沒有大的誘因去改變現況──全港有萬多位醫生,卻只有二千多位物理治療師,要拿一張紙來「開工」從來都是易如反掌的事,醫生也不會介意多收一二百元去作這個方便。而寫轉介信的「業務」,只是鳳毛麟角,醫生大多都不在乎這「雞碎」的收入因為免轉介受到影響。

而爭取到免轉介,醫生不會忽然間沒事幹,醫管局輪侯物理治療的時間不會大幅延長(因為他們可以繼續以行政手段,要求在普通科門診的病人要先看醫生才有籌可輪),物理治療師都不會即時飛黃騰達,賺個盆滿砵滿──一來公眾對物理治療的適應症仍然很模糊,筋骨損傷仍然偏向跌打、骨醫甚至脊骨神經科求診,另外也對物理治療師在腦神經科、兒科甚至深切治療裏的角色更是一無所知;二來診金也不可能因為免轉介而突然提高,在私人市場更要看保險公司臉色,跟著賠償額定價。

所以,要繼續爭取免轉介,只是求一個專業有的尊嚴。不論是病人或醫療團隊的成員,都承認物理治療師有自知,知道甚麼時侯要做,甚麼時侯不應做,為的仍然是病人的福祉。

也有說,物理治療是醫生的一粒藥;但應該是粒聰明藥,而不是危險毒藥,更要任由不懂這藥性的人去決定病人是否需要它。

物理治療師管理策員會最近再成立小組討論此課題,且看這延綿數十年在茶杯裏的風波,可以有完滿解決的一天。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