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國際劍聯)

(原刊於《體路》《主場新聞》

上回提到,David Epstein寫The Sports Gene,為了貫穿全書的論調,將十字靭帶撕裂的成因只和基因COL5A1扯上關係。但根據國際奧委會2008年關於十字靭帶撕裂的調查報告,受傷可以是 基因,但更可以是運動員技術水平、運動器材、地硬,連月事都可以是問題。

北歐曾經有兩項研究,分別研究專業滑雪和手球運動員(當然是女的),發現月經起計第9-14日是十字靭帶受傷的高峰期,激發科學家們現正尋找成因,研究月事甚至避孕藥所連帶的荷爾蒙對軟組織的影響。可能不久的將來,吃避孕藥防十字靭帶撕裂,忽然會變成潮流趨勢。

女生十字靭帶受傷,我想起她。某天我忽然被一位同事在診症期間被拉走,到診症室外的跑道上看一位女孩做彈跳運動。「這就是我得意之作!靜靜告訴你, 這女生呀,完全沒有十字靭帶的!」眼見女生在轉身、彈跳、衝刺跑甚至從一米多的高度跳下來動若脫兔,揮灑自如。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問同事借女生檢查 一下。

她是位籃球員,兩個月前弄傷右側十字靭帶,但決定先看看復健情況如何再決定是否做手術。我將他帶到檢查台坐下,著她將膝蓋90度放在台上。我用手輕輕一拉──正常的膝蓋因為有靭帶保護,應該動也不動,但她因為受傷而沒有做手術,整條小腿脛骨可以輕易徒手抽出來。

「我已經可以重返高中聯賽,更可以趕及兩星期後的國家隊青年軍選拔!」我一直對這個個案念念不忘。每次有運動員受傷問意見,大都是用一些答案,希望 運動員做個醫者期望的決定,壞了、斷了的東西就要送到骨科醫生處去修去補,愈快愈好,不然關節就會因為沒有十字靭帶,軟骨磨擦增加而產生退化。從來,我只 覺得,這女生的故事,只是例外。

但深造時,導師提醒學生:「十字靭帶是人家的,作為醫者,角色只是提供病者作決定的背景資料。」然後,「找背景資料」就是功課。當日在圖書館搜尋器看到的結果,我才發現自己向運動員講過的,全部是「山埃」:

1)不論是職業運動員或業餘運動員,受傷後早做手術和遲做甚至無做手術的比較,受傷後由兩年跟進到五年跟進,兩者重返賽場的信心和生活質素沒有分 別。早做的話,就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用三個月時間復出,卻要必經過麻醉、腫痛及長至半年至九個月的康復期,還有手術住院的醫藥費。

2) 做了修補手術或許可以減少大小腿骨中間那塊半月板的消耗,但大小腿骨甚至「菠蘿蓋」軟骨退化、骨刺增生比沒有做手術的來很更兇、更快。二十多年的X光和磁力共振,沒有哄騙大家。

3) 現時有好的臨床測試去分辨大約各佔一半的「捱得住」和「捱唔住」的運動員,可以儘快將「捱唔住」的運動員送往手術台節省康復時間;「捱得住」的運動員,大概只有四成真正需要動手術,求的也只是心安理得。

4) 只要力量和落地控制的復健做得好,做不做手術都可以跑跳。更離奇的是,做不做手術,恢復原本運動/ 競賽水平都只是約六成左右。我遇過運動員,說做手術可能反而成為重返賽場的絆腳石。他們會覺得那被整頓過的膝蓋,已經不再是屬於自己的黃金大腳,失卻信 心,踢也沒有比以前給力。

所以,現時最新的臨床執業指引(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就算十字靭帶完全撕裂,都是要求運動員先做復康,再決定是否需要動刀。除非是趕著去比賽的精英運動員,不想浪費時間做原本注定失敗 的復健,「買大細」,才會即時送去手術台,至少所有人知道半年到九個月左右可以復出。女孩的康復不是神蹟,和《食神》一樣,「其實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食神, 也可以說人人都是食神,不管阿姐阿妹阿叔阿姨, 只要有心(做復健), 人人都可以是食神。」

我懷著新思維,學成回歸後回到診所。我又見到那位女孩。不同的是,她的右側膝蓋上多了三個鑽孔。

「你不是不做手術都可以打籃球的嗎?」
「對啊,膝蓋原本沒問題的了⋯⋯但到入青年軍驗身時,醫生見到我的十字靭帶沒有了,就開始罵,說就算沒有痛都先補好才可以打球。如果不做手術,球隊不肯簽,所以又在這兒見到你了。」
「那手術是哪時做的?」
「半年前了,可是現在翻風落雨,膝蓋也隱隱作痛⋯⋯」

幸好曾經在沒有十字靭帶的情況下將她帶到國家隊的同事步我後塵到袋鼠國深造,不知道事態發展,不然我想像不到他見到鑽孔那刻會怎樣想。十字靭帶撕裂果然是體育界嚴重傷患。手術的疤痕未必是根治的印記,卻是運動員熱血犧牲的淑女勳章。

延伸閱讀:
香港電台2014年5月27日《醫生與你》,中文大學同事告訴大家十字靭帶手術應有準備和預防受傷方法。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