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信報》,此為加長版)

某天,上司將我拉到一邊,煞有介事道:「這個症……你要小心。」我還沒有拿到病人紀錄,但所有報紙都在報道這宗意外。一位年輕女教師在玩滑浪風帆時被雷電擊中,送到醫院時已經是昏迷狀態,奄奄一息。上天可能覺得她還沒到了時侯,命倒是撿了回來送到康復科,但因曾有腦缺氧,她性情大變、口齒不清,全身還有不由自主的痙攣。

 

替她做康復治療的難度,不只是技巧上的茫無頭緒,她正是我上司的閏密,沒法子,鞋油真的要擦多點。

 

第一個星期都是些徒勞無功的例行公事。由於她性情大變,每天我的工作就是給她狗血淋頭十五分鐘,然後,沒有其他。我靠近她時爸爸或者男友會在床邊,聽到她尖酸刻薄的說話都連忙代她向我道歉。

 

個案會議裏,醫生最關心的是病人的「康復潛質」,決定病人繼續留在康復科進行短期治療,送到療養院作長期康復,還是要送到高度照顧院舍,終身卧床。醫生說,如果她長期不合作,要送她到院舍。眾人開始焦急,醫生亦強調事態嚴重,她才開始不情願地坐一陣子。她全身都在痙攣,發的都是無情力,我和助手每次在床邊,五分鐘的糾纏都已經汗流浹背。雖然醫生滿意起色,接著也拋出這躊躇滿志:「若她可以走路,便推薦她到療養院吧。」甚麼?

 

我硬著頭皮,第二天「動粗」將她強拉上站立輪椅。腰以下都被機關牢牢箍著,上身繼續搖晃不定,還要冒著姿位低血壓會暈倒的風險,每次她都熬不過三分鐘。旁觀者都以為我在虐待她。但她心裏已明白,不硬著頭皮做的話,餘生會在院舍當活死人。個半星期後,我帶著助手和一個助行架,向她提出走路的要求。她眼神有點詫異了兩秒,接著是一絲肯定。

 

又是一輪腥風血雨,我、她和助手第一次在沒有機器輔助下,她終於完成由病床到廁所門口再坐到病床上。就像用了一世紀要花的精力,我終於可以在病人紀錄寫下「步行練習  3米」,就是這一句,我們終於將她送往療養院。

 

五年後,她出書分享她意外後的經歷。她用僅有的打字能力和視力完成了碩士;一直不離不棄的男友在意外後半年成功求婚,現在是兩個小孩的媽媽。

 

「真的恭喜你呢……那,路走得怎樣?」我有點職業病。

她猶豫了一下「其實都只是在家用助行架由床走到廁所,也是剛好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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