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刊於《評台》)

偶然轉載陳沛然醫生分享當年他學生時代對醫護人手錯配,反映對現時政府聯同教資會增加醫護學額的憂慮。再經某傳媒個人專頁轉載,突然間我的專頁變得異常熱鬧。我以為多了市民關心政府歷年資源錯配,行政失當。有位香港移居新加坡的醫生留言分享自己慶幸沒有在香港執業,在彼方可以在當地公立診所做個醫生,週末去騎馬享受人生的故事。當中有不少人看過留言,只是覺得這些離地中產生活,是「何不食肉糜」的嘅嘆。

是的,醫生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但輔助醫護大多是出身草根到小康之家,夢想都只是想做個離地中產。進大學老師向學生建議的「生涯規劃」,一不是說在醫管局架構扶搖直上,由二級升一級,再升高級治療師,儲齊人生中的「四仔」。一不就吹噓自己在醫院打滾三數年後開設診所,一嚐當老闆的滋味。

突然間,和陳醫生的遭遇一樣,輔助醫護的天空,變得變幻莫測。但在搜尋舊數據和新聞時,剩下的只有星島的舊報道。

不是肥雞餐,不是減了HA2追不回。而是在1998 – 2007這數年裏,只有少於10%的應屆物理治療畢業生得到醫管局的聘書,只有一半從事物理治療相關工作。換句話說,就算是一級榮譽畢業,也不能保證能受聘公立醫院。新增職位凍結,新聘的都只是填補自然流失的空缺。這幾年也是再早前教資會估算人手後要求理工大學突然由7-80人激增到150人一班畢業的年代。那時的讀書氣氛就像北野武《大逃殺》一樣,在圖書館要搶課本、在實習室搶治療床,在解剖室搶人體標本研習,早著先機得到最多資源的,自然容易得到好成績,「爆4」將半份聘書拿到手。

我這些二級乙等的「籮底橙」,氣也可以省掉,因為連面試機會都沒有。那時連近年常嚷著不夠人手的社福機構都已經有人滿之患。新畢業生不改行的選擇,大概是護老院、私人診所和健醫管局為平息群情洶湧夾硬擠出來的社區復康員(Community Rehabilitation Programmer),當中好些工作只有2000底薪,甚至零底薪,而二級物理治療師基本月薪約有$16,165。

這是八倍,甚至無限的分別。雖然我知道,那些賺萬六的,也有些是每三個月續一次約的臨時職位,醫管局可以隨時因爲「資源問題」不與這些一級榮譽生續約。
我可能被大學教授荼毒太深,我放手一搏,將自己履歷寄去當時還沒有註冊制度的新加坡公立醫院。兩間醫院都有面試,還即時得到聘書,人事部還急急要我開始填表申請工作簽證。

對比香港每次都看到面試官想用盡方法打發我走的嘴臉,我第一次在異鄉感受到畢業生應有的尊重。這樣一待我便待上五年,還當上部門成立以來最年輕的臨床教學導師。醫院為了挽留我,還出動全額資助海外深造碩士課程。

這時香港因爲「肥雞」醫生開始一拼撬走資深治療師,所以人手嚴重短缺,我也決定在碩士畢業後選擇回港發展。事隔數年,我終於得到醫管局的面試機會,亦得到一紙聘書。

待遇竟然是,和新畢業生一樣的基本月薪。

原本這是醫管局對吃「肥雞餐」再吃回頭草的醫護的懲罰性措施,但對我一直想在公立醫療體系服務來說其實是二次傷害。我一邊應聘一邊向醫管局總部上訴至失敗再辭職,為的就是要醫管局留下這個荒謬的人事紀錄。

然後,在我以後的治療師已經可以跟隨經驗調整入職薪酬。而我自己就在不同公私營機構打滾,再輾轉回到新加坡。原本家人一直想我回港生活,但看見我的遭遇都不敢再提了。

這幾年香港物理治療師職場一直向著人工高、福利好的方向走。薪酬及晉升機會較遜的社福機構同工便因著「追points」流到醫管局,醫管局的同工就再仰望私營市場更優厚的待遇而向外闖。社福機構長年嚷著不夠治療師人手,社會福利署在2014年額外向理工大學撥款,在學士學位收生已經重上一屆110人外,再加30名物理治療碩士準入(Masters Entry)課程。收到社署全額資助的畢業生需強制服務社福機構兩年或以上,未符合條件的需要全額賠償。原本想吸引莘莘學子為人民服務,最後班上大多都是家境富裕,拿著F&M獎學金(father and mother scholarship)的海外留學生。畢業生的出路,自然又是醫管局和私人機構,社福機構沒有受惠。

最近,食衞局發表醫護人力規劃和專業發展進行策略檢討,聲稱根據香港大學公共衞生學院精密計算預測物理治療師有嚴重短缺,又如十數年前般責成教資會和循其他渠道激增物理治療學系收生。雖然我不敢認同相同計算方法可以直接套用在物理治療師,但香港社會對物理治療需求肯定只會不停增加。首先,英國、美國、澳洲和新加坡公營機構門診都以每小時治療師處理2-3位病人作一對一服務,而非現時香港大多公立醫院門診每治療師每小時需要一對一處理6-8位甚至更多病人;另一方面,物理治療在不同專科工作範疇只會不停深化,例如前庭復康、急症室筋骨症狀分流服務及社區復康等。

可是,歷年衞生署的人手調查除了反映私人執業人數穩步上揚外,物理治療師在醫管局工作人數由2011年到2016年只增加了約150全職人手,但五年間約有350名本地畢業生畢業;社福機構執業人數更在這段期間有下滑跡象,未知道是否因為社福機構近年流行將工作量外判予私人執業機構。私營市場的牛熊尚且不能預測,輔助醫療非關生死,在政府緊縮醫療開支前題下減省人手,輔助醫療人員將會首當其衝。加上社署對社區輔助醫療有如過山車般的撥款機制,極度鬆散的0.2-0.8全職初階職位和缺乏晉升機會,卻沒有對希望全職投身社福界同工予以穩定工作前景的承擔,令業界不禁懷疑,將醫管局、社署和私人執業機構的空缺加起來,是否能持續地吸納未來只會因為大學資助委員會增加資助而愈來愈多的物理治療畢業生。
和醫生不同,大部份先進國家物理治療畢業生大部份都可持有效當地執業證書免試來港執業,亦散佈於各公私營機構。麥烈菲菲對當年醫科生說:政府沒有責任保證醫護畢業生可以完全就業。對,大學畢業投身職場不代表一定要學以致用,但當畢業生看著長長的病人輪侯隊伍,躊躇滿志投身本行造福人群而鬱鬱不得志,對醫療服務撥款有著關鍵作用的政府和醫管局實在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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