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Associate Press)

(另刊於《評台》、《關鍵評論網(香港)》、《立場新聞》)
一個電視機廣告招募演員試鏡。因為廣告商要求,演員必須是精英運動員。在面試辦公室門外,坐著的是跳高運動員Jamie Nieto 和400米跨欄運動員Shevon Stoddart。他們倆雖分別代表美國和牙買加參加過兩屆奧運,但因為得不到獎牌,加上年紀臨近退役,他們不得不為將來打算。

Jamie已經在盤算,在教練以外找些跑龍套的工作,長遠想有自己執導的電視劇。Shevon更為自已奧運之旅籌款獻聲,有自己的單曲在網上發售。在試鏡室相遇,雖然同是田徑運動員,但男的在田女的在徑,卻從沒有相遇過,好一個真人版《向左走 向右走》的愛情故事。幸運的是,在面書上交個朋友,比看著下雨變糊的電話字條來得容易。

Shevon得到那份廣告工作,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了。因為仍然要到世界各地比賽,感情進展比一般情侶緩慢,直至他們雙雙退役,才共賦同居。

Jamie的電視劇本還在撰寫當中,跑龍套的收入也不穩定,Shevon因為還是牙買加田徑隊中,仍然有定期的政府津貼。Jamie不忍心女友到了遲暮之年仍然要苦練修身爭取奧運接力賽資格,唯有瘋狂接洽教練工作。

到了某天,出事了。

Jamie 在洛杉磯教授一家大學的跳高運動員技巧課,他技癢做出示範。背越式過桿是他招牌動作,但上欄後他沒有華麗轉身,一頭栽在地上,然後身體開始有微顫。他是個愛笑的人,但經理人覺得他這次和平時的訕笑和啜泣不一樣

「是痙攣!」經理人立即叫直升機將他送到醫院。

掃描結果,Jamie頸椎第三、四節脫臼和椎間盤撕裂。醫生緊急為他動刀,將椎間盤拿出來,再將兩節頸椎嵌在一起。神經線呢?如果頸椎第三、四節連帶神經線嚴重受損的話,最壞的情況是,全身癱瘓、一生和呼吸機為伍,直到永遠。早年就曾經有香港體育系畢業生鄧紹斌(斌仔)在綵排體操表演發生同樣意外,全身癱瘓,住了12年醫院後才因為有科技的協助,向行政長官寫信要求准許安樂死。

活躍的靈魂,困在動彈不得的身軀。Jamie醒來時,Shevon握著他的手,但他抓不住,也感覺不到手心的體溫。他只看見,他的訂婚戒指仍牢牢套在左手中指上。他們不知道婚禮要如何辦下去。

「不要對可以再重新走路持任何幻想。」醫生說。雖然,未來總不能預計。Jamie戴著頸圈,坐著輪椅,從急症醫院到療養院。甫進門口,他愣住了,那個叫治療室的地方,根本和自己運動員時代的健身房沒兩樣。裏面的「病人」,和在健身房裏的大塊頭一樣,做康復運動都可以喊得聲嘶力竭。

那團火要燃起來了「Shevon,我們還是從教堂門口走到牧師祭壇,沒有助行架,怎樣?」一般未婚妻應該以為Jamie語無論次,但別忘了,她是位拿到奧運資格的神奇女俠。

然後,運動員的單調生活又再重新起動,每天六小時,Jamie由戒掉儀器自行呼吸,在床上翻身;撐過輪椅,用那不受控制的手臂再從支撐架借力站起來。站了起來,還要懂得不將膝蓋反鎖,對抗那不由自主的痙攣,原地踏步。踏步期間治療師還要看身軀有沒有左搖右擺,才將支撐架的滑輪解鎖,在兩位治療助理的協助下蹣跚走動。Shevon二話不說即時向國家隊申請退役全天候照顧Jamie,哪管人生缺少了一塊奧運獎牌。

距離婚禮還有三個月,Jamie可以不靠支架走六步。教堂由門口到祭壇,要130步,還有鬼崇的梯級。

婚禮當天,為了節省體力,Jamie換上黑色禮服,坐在床上,等著兄弟團送他到教堂門前。就算出戰過奧運,因為夫妻在體育界的名氣都不大響,加上沒有醫療保險支付治療費用,生活拮据得可以。場地佈置簡單,拍照和拍影片的人當中,沒有記者,只有自己聘來的婚禮攝影師和觀禮的親友。

亦只有他們和主婚牧師,見證著Jamie由門口走到祭壇的130步。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婚禮攝影師將他接新娘的照片賣給通訊社當做酬勞,他們的故事亦迅即成為各大美國傳媒的頭條,連內容農場都轉載著這對新婚夫婦的故事。

「我們在等你再跳過兩米呢!」朋友說。Jamie笑而不語,只知道自己成就了兩項人生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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